窄桥留档

“等周日考完再说。”林川把报名表折得更紧，塞回校服口袋。红章隔着布料顶在指腹下，硬硬的一小块。

数学组办公室的门还没关严，里面传来曹建国整理文件袋的声音。灰色文件夹在桌面上露出一角，林川刚才看见过上面那行字：临时增加一道bridge模型题。韩砚的名字被红笔圈着，圈得不重，却像压在纸下的一枚钉子。

“林川。”曹建国在门里叫住他。

周明朗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两步，听见声音又停下。吊扇在办公室顶上转，叶片把闷热的空气切成一阵一阵的嗡声。

曹建国把灰色文件夹合上，锁进抽屉，另抽出一页油墨味还没散的打印纸，放到门边的矮柜上：“你现在拿到的，只是周日替补选拔资格，不等于进竞赛组。竞赛营的讲义、样卷、晚训座位，都不对你开放。”

林川点头，没有去看抽屉。

曹建国的手指敲了敲那页纸：“这是公开评分说明。题型范围、书面推导、口头讲解、复核标准，上面有。内部样卷不能带走，也不能抄。”

“我只看公开规则。”林川说。

曹建国抬眼看他：“还有，破格考生全程在录播教室完成。答卷、草稿、讲解录像都会留档。分数如果异常，必要时可以复核、重测。你达不到要求，以后这种破格申请，我不会再签。”

“知道。”林川说。

“我让你考，不是给你放水。”曹建国把纸推近一点，“看完放回这儿。”

林川低头扫评分条目。太阳穴被什么细东西抵住似的跳了一下，bridge那几个字一挨近视线，眼前浮出一片模糊红圈：计算末尾、单位、边界条件。画面还没成形，他就把目光移开。

口袋里另一张纸被他手背碰到——“做自己学习路径的author”。纸角皱了，字还在。

他把评分说明放回矮柜：“曹老师，周日抽签讲解时，可以要求监考老师先读完整规则吗？”

曹建国看了他一眼：“可以。规则公开，过程也公开。”

走廊尽头，放学铃的余音散了，梯形阳光被人影踩碎。周明朗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还去吃饭吗？你脸白得跟粉笔头似的。”

“先回教室拿书。”林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“再去图书馆。”

教室门口混着粉笔灰和汗味。林川进门时，唐予安正把周测卷塞进书包，视线落到他从口袋里抽出的报名表上。折痕间露出半枚红章。

“还真盖上了？”唐予安笑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，旁边两三个同学却都停住了。

林川没接话，走到座位前，抽出错因卡和《高考3500》。书口夹着一页自测纸，昨晚他把词按栏抄得很挤：动词栏有delay、hit、know、let、watch、determine、cheer、shout、smile、owe、fade、attain、liberate；名词栏有discount、wheel、time、leather、correction、twelve、eleven、fisherman、pension、news、agreement、deposit、modem、salad、pardon、purchase、arithmetic、Greek、fortune、purpose、bridge、lemonade、stranger、librarian、club、suspect、tin、funeral；形容词和副词栏写着exact、good、unfortunate、Mexican、contrary、smart、proper、tense、nice、possibly、eventually，角落里还有it和ourselves的例句，旁边夹着一张抬头印着education的旧通知。

唐予安走近一步，手指点在报名表边缘，纸脆响了一声：“林川，我是为你好。你近三次数学平均六十七点三，破格不是能力。为了一个周日选拔，耽误正常高考复习，万一考砸还被复核盯上，你觉得值吗？”

有人憋不住笑，又赶紧低头收书。

林川把报名表抽回，平放进文件夹：“我还没进竞赛组，只拿到一次考试资格。”

“这话你跟别人说有用吗？”唐予安的声音压着，“班里冲刺名额就那么多，许老师给你开口子，最后成绩掉了，谁补？”

林川抬头看他：“你记不记得上周最后一道，曹老师问过电感换电阻？”

唐予安的嘴角停住。

“关键假设变了，模型就变。”林川说，“电感有储能，电流不能突变；换成纯电阻，原来的过渡过程、边界条件都要重写。你当时套原模型，前面算得很整齐，后面只能拿一半分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唐予安把手收回去，指节在书包带上蹭了一下。

“那是失误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我才要练。”林川把错因卡塞进书包，“我不是来让谁替我判死刑的。”

唐予安盯着他：“周日大家都看着你。”

“可以。”林川说。

门口传来金属夹轻轻一碰的声音。许曼站在那里，手里夹着一叠英语卷。她是班主任，也是他们班英语老师，刚才的话显然听见了。

“林川。”许曼没有替他说话，“周日可以去。周一早读前，交一份《correction错因报告》给我。不是让我判你的数学步骤，是要看你每次错因、假设判断、修正办法有没有记录清楚。”

林川站直：“我交。”

“还有，晚自习英语基础照做。”许曼翻了一下卷夹，“你的完形和阅读还没稳，别把高考这条线丢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许曼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金属夹的反光在门框上一闪，围观的人这才散开。周明朗拎起书包：“图书馆还有二十分钟。你这是把自己架灯底下了。”

“本来也藏不住。”林川说。

图书馆只剩半边灯亮着，旧书页的潮霉味从书架缝里冒出来。借阅台后，馆员正在关系统，旁边一台老modem的绿灯一明一灭。

“竞赛营资料柜不能开。”馆员指了指墙上的规定，“要指导老师签字的agreement单。”

“我查公开目录。”林川说。

他没有再问内部资料。苏清晚抱着英语竞赛club资料来还书，从他们身后经过，袖口擦过书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林川在旧刊区最底层翻到一本《星洲三中数学建模题汇编》。塑封膜裂了一道，摸上去硌手。目录里，bridge模型题在第四十七页。

他刚翻到索引，太阳穴猛地一抽。

答卷一角从眼前闪过。红圈没有给出题目，也没有答案，只圈住三个位置：单位换算、边界条件、误差修正。旁边一行字像被水洇开——剩余十二分钟。再往下看，画面就fade了。

林川扶住书架，喉咙里泛起一点铁锈味。

“你又来了？”周明朗伸手托住那本书，“别硬撑。”

“计时。”林川把书合上，坐到木桌边，从错因卡背面撕下一小格，“十五分钟，我讲一遍，不看答案。”

“你这比晚自习还狠。”

“帮我。”

周明朗骂了句，把手表放到桌上。

林川先写三行：假设、量纲、边界。再写公式。中间有两次停住，他用笔尖敲着“单位”两个字，重新改了符号。苏清晚还完书，没有马上走，隔着半排书架看了一会儿。

十五分钟到，周明朗按停手表：“超了四十秒。思路还行，嘴有点慢。”

“再压。”林川把卡片收好。

苏清晚这才走近：“我不能给你竞赛营笔记，也不能替你拿资料。”

“我不借。”林川说，“公开的够我先补漏洞。”

她看向他草稿纸：“竞赛题最怕题面里那种看起来很标准的默认值。标称值也要先存疑，别急着套。”

林川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
旧合订本页边夹着一张今年三月的借阅练习纸，蓝笔写着：韩砚 11'32 exact correction。那不是五年前的旧批注，纸还新，折角压得很平。再往下，原书页边有一行浅铅笔字，像很久以前留下的签名：高仁杰：先问假设，再套公式。

韩砚这个名字撞上来时，林川手指停了一下。十一分三十二秒，精确修正。那不是光荣榜上的照片，是周日会坐在同一间录播教室里的人。

闭馆铃响，馆员催他们办借阅。林川交了押金，拿回借书证和旧合订本，把东西依次放进口袋。手机同时震了一下。

教务系统通知弹出来：

【周日替补（substitute）选拔调整】考场改至科技楼三楼录播监控教室。新增环节：抽签口头讲解bridge题，每人限时十五分钟。座位表如下——

第十一号：林川

第十二号：韩砚

两个名字挨在一起。

林川想把屏幕递给周明朗，手却先伸进校服口袋。钥匙、笔、那张写着author的纸、便利店小票。小票上印着lemonade和salad的字样，被汗浸得发软。

借书证呢？

他明明记得刚才接过来，放进了左边口袋。

林川又摸了一遍。口袋里只有皱纸和一截笔帽。周明朗在旁边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林川把手机按灭，旧合订本夹在胳膊下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